隐婚日记(91)
气味仍旧是十几年前的气味,那种混合了药液与冷气和金属的冰冷味道,是我很难忘怀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记得这种感觉。
“辛年。”温煦白的声音平静,她坐在我的身边,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循声转过头,无神的目光望着她。
“刚刚的医生怀疑你是急性角膜水肿,她们还要做个角膜成像和另外一个检查,来确定你是水肿还是瘢痕扩散。我们要等一等。”温煦白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不说,还带着潮湿。
她明显比我还要紧张,指尖都在发颤了,可声音却还和寻常一样,好似很沉稳镇静的样子。这幅强撑的样子,好像当年那个小可怜啊。
明明自己害怕得声音都在发颤,却还死撑着,握住我的手,好像这样就能够给我支持,给我带来好运一样。
也不知道小可怜现在怎么样了呢?当年怎么就没想着问下她的名字呢?到底是哪个国家的二代移民?现在还在Berton吗?离开了对她寄予厚望的家庭了吗?过得好吗?
我胡思乱想时,温煦白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能感觉到她目光落在我脸上,看着我在黑暗裏维持着假装平静的姿态。确认我情绪还算是稳定后,她轻声补充:“我跟她说了你以前的病史,也提到了我们预约了明年和Dr. Johanna Meyer的面诊。很巧,她今天在医院,等会就会来。”
旧病人就意味着过往的病例、手术记录与术后恢复情况会再次被翻出来,与之一道会被翻出来的,是我的名字。
那段记忆已经尘封了太久太久,久到让我习惯性地忽略它的存在。可现在又要被翻出来了吗?难道还要当着温煦白的面被翻出来吗?
我有些不愿意,却不知道该如何做。
温煦白呢?她如果知道,会怎样看我呢?
还不等我想出个答案,我就听见了门轴发出了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她的脚步轻缓而有力,是很久之前听过的步伐节奏。
“好久不见,我还记得那个小女孩,你现在长大了。我应该叫你辛年了,是吗?”
是Dr. Johanna Meyer。
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岁月和工作的磋磨,而有所改变,仍旧是那副温柔而又充斥着专业性、不容质疑的低沉嗓音。
我不知道她在哪裏,只是抬起脸,露出甜美的笑容来,回应着她:“Dr. Meyer,我们又见面了。”
机器的嗡鸣声停下,她站在我的床边,好似在注意到温煦白后愣了一瞬,我以为她不明白温煦白会什么会在这裏,同她解释:“这是我的……我的妻子,Wynn.”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我在三方都在场的情况下,对这别人如此介绍温煦白。迟来的羞涩让我低下头,也因此,我好像忽略了些空气中的声响。
当我想要知晓是什么声音时,温煦白已经主动同Dr. Meyer打了招呼,两人在说着无聊的寒暄。
Dr. Meyer笑了一声,并没有多说什么。而后,就是纸张翻动的声响,她查看着我的检查情况或者是过去的病历,语气平稳地开口:“你的角膜出现了急性水肿,伴随明显排斥反应。这是你早年交联手术后未曾出现的情况。幸运的是,角膜结构尚完整,没有穿孔。视觉完全丧失是暂时性的,但必须立刻控制炎症,否则几小时内可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这么说的话确实,本来我是打算先飞到芝加哥,在芝加哥倒好时差后再来Berton的,但温煦白却不赞同,她想直接飞来Berton,不住地说着迟则生变的话。这种事情上没必要发生争吵,于是我们昨天下午落地了。
谁能想到呢?
明天就面诊了,今天休息一天,却眼睛先一步瞎了。
谁能说得清我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我忍不住想笑,却又觉得好笑得有点可怜。
Dr. Meyer也没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她顿了顿,继续说着治疗方案:“我们会注射高剂量的类固醇,并且安排角膜CT确认水肿范围。如果反应控制得住,就暂时不需要进行角膜移植手术了,但如果角膜进一步恶化、瘢痕形成,就需要考虑角膜移植了。”
那些专业术语我根本听不懂什么,可角膜移植我确实听得明白的。
原装的不行,得换个高版本的。
我嘆了口气,听到温煦白问:“移植后会有排异反应吗?”
Dr. Meyer肯定了回答,声音仍然平静:“具体还是要看个体差异,这次术后不能那么早出院了,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看下视力是否恢复。至于移植后的其他注意事项,你清楚的。”
谁清楚?我?还是温煦白?
我张了张嘴,想问,却意识到这裏不是让我好奇的地点。我抿了下唇,抬起手,不知道自己是想抓上过去曾经抓住的袖口,还是抓着眼前温煦白的手。
最终是温煦白握住了我的手。
Dr. Meyer看出了我的潜在在好奇心之下的丝丝缕缕的恐慌,她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声:“相信我,不要害怕。”
我点头。我不应该害怕的,已经能看清世界十几年了,我已经赚了。
灰白的世界,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病房内机器的轻微嗡鸣声响。
九月的Berton的风吹了进来,有点冷。
在温煦白将Dr. Meyer送出去后,我再度听见声响,抬眸,说:“温煦白,你和Dr. Meyer认识。”
作者有话说:
注意:医疗部分均为非专业人士信口胡诌
第74章 9月2日
74.
是,我的确瞎了。可我是眼睛瞎了,不是心也盲了。Dr. Meyer和温煦白之间,绝对是认识的。
我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看清她的表情,可眼前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灰白一片,真是叫人咬牙切齿。
温煦白在我身侧的位置,她沉默着。
“温煦白,没有必要隐瞒这种事情吧?”和Dr. Meyer认识又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Jane的事情,恍然大悟一般,开口,“你不会和Dr. Meyer约会过吧?!”
Dr. Meyer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虽然比我们大了二十几岁,但万一呢?
“辛年……”温煦白的声音有些无奈,她叫着我的名字。
原来用无奈的声音叫对方的名字是这个感觉啊,哈哈哈,那还蛮有意思的啊。就是不知道温煦白会不会像我一样撇撇嘴。
“我没有和Dr. Meyer约会过。”温煦白嘆了口气,声音低沉。
我没再追问,手往后一摸,想躺下。她顺势扶住我肩膀,帮我找到枕头的方向。我靠上去,轻声笑道:“小白不喜欢年上。”
“辛年。”温煦白再度叫了我的名字。
这次的语气没有了刚才的无奈,反倒多了几分严肃。
我说她和Dr. Meyer约会都没有生气,怎么说了句她不喜欢年上就生气了?这是什么关键点吗?
“你不高兴了?”我歪着头,眼神空茫,却仍朝她的方向,虽然瞎了眼,但是方向应该是对的吧?
温煦白并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门口再度传来了声响。是护士来了,她将我安置到轮椅上,而后推着我去拍摄CT,而温煦白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拍CT,用类固醇,配合医生的各种检查,我就像是个提线木偶一样,遵循着医嘱。
灰白的世界时间久了,倒也看习惯了。甚至,我还能从中窥得那个地方有着不一样的色度,按照角度看过去,好心的护士会告诉我,那裏是什么。
比起十四岁的时候,我要轻松了太多太多。
果然所有的成长都是时间和金钱堆砌出来的。所谓的大人物,在医院裏面,都会变成听话的木偶的。
等到一切都安顿完,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手机也不知道被温煦白放在了哪裏,于是,我只能出声,打破沉默:“温煦白,现在几点了?”
温煦白的声音沉静,她几乎是没有任何情绪地播报:“19:35.”
Mass Eye and Ear对于探视时间有着严格的要求,现在是晚上7点多,也就表示温煦白马上就要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