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亮(33)
当天傍晚,赶在晚高峰彻底把所有主干道堵成猪肝色之前,让司机送他去了机场。
距离十八岁那个夏天已经过去几千个日日夜夜,文靳终于再次登上重返巴黎的航班。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孤决地奔赴某个结局不明的梦想,而是飞去他已经喜欢了很多年、爱了很多年的那个人身边。
尽管他仍旧不知道在巴黎等待他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或好或坏。
但是他必须要去。这是他欠贺凛的。贺凛问他要,他就必须要给。
C市直飞巴黎的航班,凌晨起飞,航行时长11小时15分,由国航和法航联合执飞。
C市的冬夜总下雨,飞机在潮湿而轻盈的夜色上升。四下安静,除却发动机的轰鸣声,头等舱里的旅客几乎都睡了。
文靳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轻声招来乘务员,问有没有葡萄酒,对方直接给他拿来小毫升装的整瓶。他少见的多麻烦乘务员一次:“如果还有多的话,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瓶?”
最后乘务员一共给他拿来三瓶,整整齐齐放在他桌前,同时还给他端来一小碟水果和坚果。他轻声道谢,升起隔板,半躺进座位里,戴上耳机,看向夜色茫茫的窗外。
脚下再熟悉不过的城市依旧璀璨,热闹离天空很远,文靳的思绪也在潮湿的夜色中飘远。
这些年来,他几乎从未回忆起巴黎那段青春岁月。大概因为怎么想都遗憾,都痛,于是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阻止那段记忆再被激活。
但此刻到万米高空之上,远离了种种必须扮演的身份,必须承担的责任。在勃艮第优良产区葡萄酒的催化下,在一片黑暗的安静包裹中,在不断靠近巴黎的航线里,他终于允许自己回头看一眼。
在那个巴黎。
贺凛跟他在逼仄的阁楼里挤了三天之后,就强行带着他入住了能看得见铁塔的豪斯曼风格豪华公寓。
贺小少爷就一句话:“你住哪儿我住哪儿,你舍得让我跟着你吃苦吗?”就令文靳无话可说,放弃挣扎。
在巴黎念书的三年里,文靳除了上课,还打过不少工,做过不少兼职。
最开始是在学校附近知名景点旁边的冰淇淋店里挖冰淇淋球。他上岗的第一天,贺凛就来买了八球套餐以示支持。
文靳站在冷柜后,冷着张比冰淇淋还冷的脸拒绝接受他的点单:“吃这么多不怕胃疼吗?”
贺小少爷只管把50欧现金的大钞往柜台上轻轻一放,笑得人畜无害,“剩下的都给这位帅哥当小费。”
那天晚上,贺凛因为吃太多冰淇淋导致急性胃炎,抱着马桶吐了半宿,连说话声音都气若游丝,还不忘抬头跟旁边一脸铁青端着温水拿着纸巾的文靳开玩笑说:“我要是交代在这里,你就继承我所有遗产,我密码你都知道的吧?”
之后没多久,文靳又换去离学校更近的一家咖啡店。
那家咖啡店在老街区开了快100年,店主传了三代,所以方方面面很讲究。
比如店员都被要求穿上统一的制服,白衬衣配黑色西装马甲,男性店员还都必须用发胶把头发抹到后面,露出光洁敞亮的额头。
贺小少爷第一次来支持他好哥们儿工作那天,直接看呆了。一杯黑咖从冒着滚烫热气放到凉透,配热巧的奶油从冒着漂亮尖儿到完全塌得没了样子,他都没想起来喝过一口。
那天他的目光一直长在穿着制服的文靳身上,跟着他礼貌弯腰,听端庄华贵的巴黎老妇人点单,在跟着他端上厚重银盘,健步如飞的在室内一排排丝绒沙发与室外的一排排藤椅座间来回穿梭。
在那家咖啡厅里,太过年轻的文靳被搭讪过太多次。男女都有,有含蓄的把联系方式写在咖啡厅的纸巾上,再压到杯碟下,或者把名片悄悄压在小费下。也有更大胆的,直接问他什么时候下班,有没有空去附近酒吧喝一杯。甚至趁结账刷卡时,直接递给他一张房卡。
文靳从来没应过,但每次下班回到家,还是会被贺凛翻口袋检查。上衣口袋里没有,贺凛就把手伸去裤袋里乱掏一气,有次文靳被贺凛闹得实在没办法,只能抓住他作乱的手腕。
贺凛还会装模作样地警告他:“你是来巴黎学电影的,不准乱搞这些!”
文靳抓着贺凛的手腕,被他气得有些好笑,咬牙切齿看着他说:“我不搞,少爷请放心。”
文靳出去兼职打学生工,贺凛从来没拦过。
一来他不是真来巴黎给文靳当金主的,他给文靳花钱是他的事,文靳要挣钱是文靳自己的事。
二来文靳这份兼职对他助益很大,他的口语很快就被客人磨练得上了好几个台阶,进步神速。虽然学校里主要是英语授课,导师更是宽容他们留学生写英语剧本拍英语短片。
但生活在巴黎,能用法语交流便是一念天堂,不会法语就是地狱。
这样的兼职文靳干了一年。随着第一学年专业课上完,掌握了更多技术性的知识之后,秦宴山就拉着文靳一起去了一家摄影工作室实习,主要负责帮人拍婚纱或者旅行纪念短片。
那家由华人摄影师创立的摄影工作室的服务对象几乎都是中国人,客户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娱乐圈里有头有脸的大明星或者大网红。
工作内容非常辛苦,得扛着设备满欧洲跑,有时候还得兼职给客户当司机当地陪,但同时也积攒下商拍经验,收入也比之前打工客观很多。
在那之后,贺凛还跟文靳小小的遗憾过一阵子。
他说文靳不在那家讲究的百年咖啡店兼职之后,他就再没机会欣赏文靳把自己打扮成法式帅哥的样子了。
任凭文靳再怎么是个淡人,那时候也都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孩。正是身怀利刃势如破竹的年纪,不管周身还是眉眼间,总归带着点锐利的明朗,只是平时被文靳很好的藏了起来。
只有在穿着挺括衬衣,被西装马甲严丝合缝箍出优越腰身,头发被发胶固定得根根分明时,才终于展露出分毫。
贺凛只在那一年的巴黎,只在那家咖啡店里,见过那样少年心气锐不可当的文靳。
文靳不知道的是,贺凛那时候就在想,到底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配得上他。
甚至连贺凛也不能落俗的,在脑海里把昔日校花和文靳这个校草捏到一起。但是他遗憾地发现,连黎立安站在文靳身边,好像都差点意思。
倒不是说黎立安不好的意思,只是那样的文靳实在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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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凛从温泉山庄离开后,直接飞去了巴黎。
落地巴黎,一入住酒店就给文靳发去那三条“威胁短信”,但没收到任何回复。
他不知道文靳会不会来。但是大概是会的吧?毕竟他已经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
他跟文靳都清楚,底牌不是“我只等你三天”,不是“你不来我就回法兰克福”,甚至不是“再也不跟你好了”。
底牌是那句“你要什么我都给”。
那是十八岁的文靳给十八岁的贺凛的,两个少年之间的承诺。
他利用了那一纸箱五颜六色的法语教材,利用了法语培训课程,更利用了文靳没办法给他的,颁奖礼上的第一个致谢。
文靳给不了他那个,就只能用这个赔他。
文靳就是这样。所以才放任贺凛跑去法兰克福,又放任贺凛跟他不清不楚纠缠,甚至放任贺凛做一回上面那个……
贺凛在巴黎的四季酒店里等了三天。他不知道文靳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所以他哪儿也不敢去。
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除了待在房间就是待在酒店底层的露天花园餐厅里。他始终选那个能看清酒店大厅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位置,但无论如何,他就是没见到文靳的身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文靳一直没回他的消息,他也就没有再联系过文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只能先等他三天,一切等三天之后再说。
贺小少爷也是要讲点面子的。
但事实上,等待的三天相当难熬。贺凛也不是总那么坐得住,有时候待在酒店里实在烦躁难耐,他还是只能外出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