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亮(5)
经过一年的努力拼搏,终于把自己在所有互联网平台上的标签“脏”了个彻底。
现在无论点开哪个社交媒体或网页,大数据都会立即热情地向他推送五花八门的lgbt相关讯息。
贺凛绝望地发现,直到今天,自己依然对诸如“哥哥说今天带我去混熊圈”“和室友的一天”“猜猜谁上谁下”“男男做饭体验分享”等等一系列内容接受无能,更别提什么18r的双男网黄视频了……
贺凛用一年时间反复验证了一件事:他不喜欢男人,更不能接受自己和男人这样那样搞到一起。
但男人是男人,文靳是文靳。
以前贺凛只站在“发小”的视角看文靳,只要他肯换个角度,那么他实在太容易意识到文靳除了性别,不管长相、性格还是为人处世,都能完美嵌进他的理想型。
但是再理想又有什么用,文靳都要办婚礼了!
贺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独自坐在餐厅里吃饭。
漂亮的甜品端到面前那一刻,他的手机刚好响起一连串震动。
【妈:文靳婚礼的时间地点都定下了,你到时候是先回国和我们一起去,还是从法兰克福直接过去?】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这个况野闲得没事干,把文靳跟林舒予双折的婚礼请柬一页页仔仔细细拍下来,全部发给了贺凛。
贺凛依次点开,下载原图,迅速找到印有婚礼地址的那页,放大。
南太平洋上的热带岛屿,某知名豪华度假村。
嘁,没品。
贺凛想:这根本不是文靳会喜欢的婚礼。
他一边看,一边大勺大勺把“主厨推荐”套餐里的热带风情甜品往嘴里送,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还是过来给他倒酒的侍酒师先发现他脸上那片红得不正常的小疹子,很着急地提醒他:“先生!您是不是过敏了?!”
贺凛挠了挠发痒发烫的脸颊,这才低头认真看了眼面前的甜品,“请问,这里面是放了椰蓉吗?”
侍酒师回答不了,赶紧把主厨叫出来,看见主厨凝重地点了点头,贺凛心道不好。
椰蓉实在是个太过小众的过敏源,菜单上也明确写着,贺凛无意为难餐厅,只想赶紧找个药店买药。
也不知道是椰蓉放得太多,药店太远,还是文靳的婚礼请柬太刺激。
热带风情甜品和热带岛屿,没一个让贺凛舒服。
总之,最后谢谢好心路人帮他叫了急救。
这下好了。
他不想文靳结婚,害怕文靳有别人,正着急想回国。
文靳自己先来了。
文靳人是来了,但真出现在眼前了吧,贺凛又有点近乡情怯。
要贺凛看清楚自己对文靳的感情很简单,只要转过那个弯,一切都豁然开朗。但要一个绝望的直男去参悟自己发小对自己的感情,就还是有点太超纲了。
这么多年,文靳喜欢我吗?是一直喜欢吗?是只喜欢我吗?到底有多喜欢?
以上所有,贺凛都未可知。
网上都说gay这个群体玩得很花,忠诚度很低。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文靳对付他的花样也确实很多,多到他根本无法确定文靳跟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一次。
虽然文靳说梦到过他很多次,但试问哪个男人不做春梦?
是个男人就会有幻想对象,没什么稀奇。
太多男人活一辈子连自己幻想对象的面都没见过,所以幻想对象并不等于是真爱。
而且文靳虽然来了法兰克福,真出现在贺凛面前,但贺凛也只看出他担心自己的过敏性哮喘。
-
贺凛打开家门,见到许久未见的文靳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看起来也这么狼狈?都要结婚了,不是应该意气风发一日看尽长安花吗?
文靳狼狈他当然心疼,好像自己跑来法兰克福躲着错了,但是不来好像更不对。
不能在一起,不能出柜,不能把一切变得更糟。
但……
也是真的不想你结婚,不想你和别人手牵手许下诺言说相爱说永远,不想看你交换戒指亲吻对方……
因为这些事,你都没和我做过。
绝望的直男永远宕机,永远热泪盈眶,永远一出手就是烂招。
所以文靳一说要跟他道歉,一说怎么都行,他就立刻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说要跟他做炮友,还要当1。
当然,他这么说纯粹只是想激文靳一下,毕竟网上都说,1一般很少愿意躺平当0。但他实在没想到文靳竟然这么好说话,只要他说要,文靳就给。
但文靳真给了,他又还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文靳沉默的背影无声宣告了一切。
宣告他同意让贺凛上他,不是因为乐意,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贺凛,甚至不是为了寻求最简单的、生理上的快感。
他给出一切,只是为了偿还,偿还那实在愚蠢的、尚未说明的一夜。
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跟贺凛两不相欠。
贺凛把脸深埋进枕头,上面还残留着想跟他两不相欠的那个人的气息和温度,引发的情绪类似某种乡愁。
一切正在无可避免无法挽回地消散。
他不敢起身,也不愿起身。
他知道,只要现在站去窗边,就能看到文靳离开公寓的背影。
他不敢看,也不敢问。
不敢问你刚刚为什么站在床边悄悄叹气。
你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后悔偷偷在我鼻尖落下一吻。
-
法兰克福,凌晨4点,手机响起一连串震动的时候,贺凛还没睡,他一直握着手机在等消息。
划开手机看清屏幕的瞬间他呼吸一紧,觉得很有必要给自己新增一项致命过敏源:况野发来的图片。
这次不是漂亮的婚礼请柬,是几页白纸黑字的医院化验和诊疗单。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你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于是,等文靳再次睁眼的晚饭点,几个漂亮饭盒整整齐齐码到他的病床前。
他抬手摸了摸饭盒温热的边缘,刚睡醒的嗓子哑着说:“不是…你告诉他干什么?”
况野装没听见,只递给他一杯温水,又把手背贴到他额上试了试,“你终于退烧了。”
这饭盒一看就是贺凛家的,打开之后,里面装的菜色更是熟悉,全是在贺凛家做了一辈子饭的芳姐的拿手菜,文靳几乎跟着贺凛从小吃到大。
文靳捏着况野递来的筷子,先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很久没动静的置顶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红点提示。
【心平气贺先生:请芳姐给你送了饭,应该都是你爱吃的】
【心平气贺先生:对不起,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心平气贺先生:说句话吧!】
【心平气贺先生:求求你了理我一下!!!】
【四平八文先生:……】
【心平气贺先生:你终于睡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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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高烧,在医院里休息一晚,说过也就过了。
第二天还是况野来医院接文靳,两个人刚坐上车,况野先问:“送你回家?”
“去华仁医院。”
“……你这还需要去华仁再看一遍吗?”
文靳转头看向况野,顿时觉得再聪明的男人只要一谈恋爱都有变成傻子的风险,“你看我像是烧坏脑子的样子吗?我是去拿我爸的体检报告。”
“你爸最近身体还好?”
“挺好的,这不每年都在华仁医院做全面体检,就是结果出来我还是去当面听听医生怎么说,毕竟你也知道……”
“当年你爸突发脑溢血,真是把我们几个都吓够呛。当时你跟贺凛还有程皓远从巴黎飞回国比我快好几个小时,我在飞机上连着WiFi每隔五分钟就要问程皓远一句……当时你爸就是在华仁抢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