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亮(37)
至于从哪里开始说呢?
还是得从贺凛放火烧了文靳固守暗恋的防护林开始。
“所以林舒予来我家看协议那晚,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当时我不是正跟陈思冉相亲么,已经date了好一阵子,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准备跟我更进一步。按理说相处那么久了,确实也该更进一步了,但是她一靠近,我就是感觉不对。本来应该接吻的,但我下意识就想躲,那种下意识是骗不了人的。陈思冉人很好,但我就是不想跟她发生什么。她当时很淡定,也没生气,甚至还笑着问我是不是其实喜欢男人,我被她问住了。”
“哦,然后你就来找我求证。”文靳很轻易就能猜到故事走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那天晚上贺凛没听取陈思冉的建议,如果那天晚上贺凛脑子一热非要求证,但找的不是文靳,而是程皓远。
那么程皓远大概会把他带去某家顶级会所,给他物色一排风格迥异的“少爷”,那么贺凛大概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男人。
一切就不会闹到今天这地步。
可惜这件事在贺凛这里根本就没有如果。你让他设想一个他或许大概可能可以试着去亲近的男人,除了文靳,他的脑子里绝对不可能出现第二个答案。
如果文靳对贺凛清清白白,那么贺凛上门犯浑,抱着文靳亲上几口,也大可以当做酒醒之后的笑话。贺凛最多不过挨文靳几下揍。
可一切坏又坏在文靳是真的喜欢贺凛,而且已经喜欢了太多年。
所以贺凛胡乱一点,荒原就着了火,大火烧得文靳的暗恋根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那你为什么试完就跑?是我技术很差?吓到你了?还是……”他顿了顿,斟酌几秒用词才说:“还是这种事实在让你恶心?”
“你说什么呢!”贺凛抬起手,一下掐住文靳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眉眼间竟然浮出一丝隐隐得意,“凭你这么聪明,也猜不到小爷我干什么去了吧?小爷我跟你睡完就立刻回家出柜了。”
然后贺凛如预期般,在文靳眼里见到一场海啸。
“你说什么……?”文靳不可置信表情空白:“你是说你姐还有你爸妈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傻啊!”贺凛捏了捏文靳的下颌,放下手,继续道:“要是都知道了,还用得着我跑法兰克福吗?那天我是先去找的我姐,结果我姐直接赏了我一巴掌,她不同意。但不是不同意我跟你搞同性恋,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我这么搞,你家里就该炸了。我们都害怕你爸被气生病,也怕你再被你爸收拾。但是吧……躲了一年实在还是想你。”
“然后你就故意把自己搞过敏。”
“第一次真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正吃着饭呢,况野这个没良心的,专门把你跟林舒予的结婚请柬发给我看,还从头到尾把四页都拍了个齐全!我看完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下去了什么,当时只想着要赶紧回国找你,结果你先来法兰克福了。”
“你为什么着急回国找我?贺凛,你真的喜欢我吗?”
都这种时候了,文靳甚至还是不敢用“爱”这样太过深厚隆重的字眼。
第30章 把月亮藏起来
面对文靳的这个问题,贺凛实在有点没办法:“你还用得着问我吗?”
“可是喜欢这件事很容易搞混,毕竟我们认识太长时间,关系也一直很好。你对我的喜欢可能是对朋友的喜欢,也可能是比普通朋友更多一点的喜欢。但这些喜欢都和你喜欢一个男人,爱一个男人不是一回事。”
“我们都睡过那么多次了!”
“这正是我和你之间最吊诡的地方,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这段关系里作弊了。像坐在电影院里连开场动画都还没放完,我们就已经拿着手机把大结局和彩蛋都看了。没有恋爱是从上床开始、经由上床验证的,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对。”
文靳说了这么多,贺凛却根本不往他逻辑里跳,只问:“说了这么多,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文靳一下收了声,但终于没回避,在夜风中望着天上的月亮点了点头。
于是贺凛接过话头,继续提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文靳喝了一口酒,“可能是你拉着我说带好随身物品,可能是你送我法语教材,可能是你跟我挤在巴黎小阁楼的沙发床上看月亮,可能是我在咖啡店打工你老来盯着我看,也可能是你带我去看话剧的时候……太多了,我也分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很多时候,我喜欢上你不止一次。无论是不懂事的时候隐约觉得对你怀有这样的感情不对,还是后来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能被戳破,我试过很多次,强迫自己不要去喜欢你了,但要戒断你也真的很难……太难了。”
“那……你幻想过我吗?”
“当然。但很少,后来就不敢了。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佛罗伦萨那次吗?”
贺凛睁大眼睛回想片刻,然后拍了拍大腿:“你当时不是说着急回巴黎给客户补拍吗?还说客户是什么大明星!”
“我那晚上以为被你发现了。”
贺凛好像受了什么冲击,“啊”了一声之后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最后完全没招似地,使劲推了文靳一把:“你行不行啊?”
文靳被推的偏了下身:“你别给我推河里。”
“你以前不是老神经兮兮问我能不能陪你跳塞纳河吗?来啊来啊,小爷我现在就陪你跳!”贺凛说风就是雨,撑着手就要起身。
文靳赶紧抬手把他揽住,他真怕贺凛说一出是一出真往下跳。这可是冬天,两个人还喝了酒,实在太危险了。
“别闹!”文靳揽着贺凛的姿势很快演变成一个拥抱。
一被抱住,贺凛立刻就不扑腾了,老老实实往文靳肩上一靠,听文靳说:“我以前看过一部黑白片,女主角是我特别喜欢的新浪潮时期传奇演员,电影里有个桥段是女主角一言不合就往河里跳,我当时觉得特别酷。”
“她为什么要跳河?”
“好像是两个男主在聊天,说什么女人应该在爱情还是婚姻里保持绝对忠诚,女主角听着觉得很烦,直接往河里“扑通”一跳。”
贺凛拉长语调“噢”了一声,顺势用手肘往文靳怀里顶了两下:“在婚姻里保持忠诚是必须的,听到没?以前你打工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变着法儿给你留联系方式,之后这么多年更是没少被勾搭吧?”
“你还追着校花来巴黎呢,我说什么了。”文靳故意这么说,虽然黎立安已经告诉他了真相,但他还是想听贺凛亲口解释。
可贺凛竟然轻轻揭过,只说自己小时候贪玩胡闹不懂事,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意图都没有。
贺凛手里明明捏着一张绝杀的牌。
他完全可以在此时此刻向文靳坦白:是的,我就是专门为了你,放着纽约名校不去,跑来巴黎和你一起上学。我当年是真怕你爸妈不管你,怕你一个人在巴黎住不好吃不好睡不好,怕你受委屈。为什么要跟你说我是来追校花的?还不就是为了不让你有负担,我不想让你觉得对我亏欠。
多么漂亮的真心与情谊,亦是绝对能让文靳无话可说的证据。可贺凛就是不肯说,不肯解释。
他情愿文靳吃点陈年旧醋,情愿文靳误会,也绝不想让文靳愧疚,让文靳觉得对自己有所亏欠。
尽管愧疚会带来美妙的心软,带来妥协,带来爱。
但贺凛不要。
文靳看着面前的贺凛,眼神依旧天真澄澈如往昔,比塞纳河上的月亮还要明亮,还要动人。
这是他的月亮。
是他的吧?应该可以是他的吧?
文靳看着他的月亮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说:“我想稍稍行使一下合法伴侣的权利,可以吗?”说完不等贺凛回答,就这么吻了上去。